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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株树,两株树(三)



    十月中最堪记,再十年,是小院的风日流丽?是旧同学的再聚首?二十年的音讯未通,那些昔日翩翩少年,皆做了面目模糊的中年人。唱一曲急景流年。一起去金柅亭下看银杏树。于高阶上长坐,阳光昏昏,曾经的岁月,在述说里伸手可及。
    厮人说,做两株树罢,两株银杏树,枝叶缠着枝叶,站立千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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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株树,两株树(二)

    此书得来曲折,宜惜之惜之。看书的日子其实不多,午后无所事事,宁可向那横窗的梧桐枝。梧桐三月最可看,今梧叶焦枯,枝上风里,“乍来乍去,如蛱蝶穿花;欲即欲离,似蜻蜓点水”(嘿然),亦良有以也。
    年来四处搜寻,替母亲罗致到紫藤、凌霄、忍冬、何首乌、地锦诸般藤本。十月里回去,一家人常于院内游戏。时日影满院,诸小儿踢皮球之余,时挥长杆于柚树下。家中所植柚树,结实作葫芦样,柚子皮薄,东立在桂花树下,徒手剥之可得。柚树今年头遭挂果,计有十二枚,清甜得很。父亲每食必邀功:若非我坚持,哪有你们的口福。
    我去西院墙边摘石榴,向母亲说:您看,再三两年,小院将是何等的豪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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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株树,两株树(一)


      冷空气南下复南下,梧桐转黄,柞叶红。而燠热象熬过的糖饴,在季节的青石板上,渐凉渐结。此季寒凉且疏阔,可以很平静地谈死生,或者负暄于檐下,抱膝闲坐,看那菊花黄。


友人自江南寄我《金刚经》,随来的,另有圆扁大柚一只。夜里,趺坐在灯下抄经,脏着手吃柚子。柚子酸甜多汁。此柚之奇,在状如南瓜,模样儿稀罕得很,本地不能见。可留得籽数枚,来年春天种。


天末凉风,案头的书信落上灰。回复迟迟,是指间长了蹼。张宗子录谐语作:“老年如恶心呕吐,以手扼入齿哕出之,出亦无多,总是渣秽。”或者也有这层意思,不过,却不必惊肉生髀,嘿然欲涕。阳台上,炉火正旺,一本《南方草木状》,一字一句都是三春的殷勤与阔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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桂实

    门外发声喊,一屋人闻声而出。
    四月的院子,花草繁茂。璟儿立在桂树影里,一脸惊诧:桂花也结果了。
    结实的是一株丹桂,其侧,月月桂正华,黄白的小花开在四月的阴雨里,香气淡淡。桂树有实,依稀也从书里得来些印象,不过未曾见,姑做了《南方草木状》中“宿根有三五年者,渐长枝干,乃成大树,每夏秋盛热,则梯树采之”的茄树论。但桂实却是众人经验里全没有的,实在值得热闹地议论。
    桂实青青,形若苦楝子,一层薄肉,味清且涩,核青黄,骨棱棱,状似青橄榄而小。核内果仁肥白。此树结实,据说已是第三个年头,近年回来得少,来去匆匆,居然错过了。
    书里说,欲桂树有实,以种子育苗,杆插则花而无实,这一说法,不妨留与有心人印证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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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入梅山

    时序清和,晚来对一池新荷,脉脉不得一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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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马

    ——“厮养拥帚击之,马谓其舞不中节,抑扬顿挫,犹存故态”

    一下十余日,雪没有停止的意思,这情形在南方颇为罕见。
    立春回到家,积雪已盈尺。院子里,玉兰断枝满地,茶花不开。去年回来,井边数株嫣红的茶花恰开得团团滚滚,十分的锦绣。
    午饭后,端了瓦罐去玉兰树下煎药。红泥炉中炭火正旺。家里煎中药,液化气、电药壶一概的弃而不用,仍以炭火煎熬,母亲以为炭火气方可助药性发散。年前,母亲查出心脏问题,实叫我忧心。
    “春日春盘细生菜,盘装荠菜迎春饼”,立春要吃春饼,母亲兴致极高,张罗去野地里采荠菜。四个月,城市已将我们的田野吞没——五里之外,曾经阡陌纵横的乡村风光不复存在。母亲说,到三月你回来,哪里去采鼠鞠草?我答应过,三月回来看桃花,做青团。她如此念念不忘,满心欢喜。
    到底农家的菜地里还有迹可寻。菠菜、胡萝卜间多小荠,小荠叶花茎扁,较之大荠、菥萤,味最美。家里菜田多长大荠,已抽出五六寸小茎,开出细白花,又有花后结荚如小萍的,吃不得也。
    十九时三分立春,父亲去院子里放串鞭炮,是谓“接春”之意。
    夜里在阳台上吸烟,昏黄的街灯将一些暗的影一层层推送至眼前。院子里狗在叫,腥红的鞭炮屑尚未扫尽,而白兰树宽大的叶片仿佛仍在节日的鞭炮声里战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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舞马

    ——“军中享士,乐作,马舞不能已。”

    在夜里清醒,窗台上的积雪于黑暗中闪着幽蓝的光。
    雪仍下。绑着防滑链的车子迟缓地驶过覆冰的街面,静寂在车身后重围拢来。纷扬的雪,桔黄的灯,黑的树干与窗洞,让人生出来许多的逸兴,虽不至操舟夜访友人,却可以在炭火光里吟一句:月明汉水初无影,雪满梁园尚未归。
    炭炉是雪后新买回的,数年未雪,从前那只去年送了给看门人。新炭炉绿汪汪,微觉粗鄙,不若从前的稚拙可爱。雪连绵十余日,直下出若大个静悄无尘的世界——不闻夜行人放歌,车声亦少。但那静分明有生发之性,偎炉而坐,身边满落着往事的碎屑,柔软无比。
    十余年前,是个暮春的夜,长假后回来访友,矮矮的二层楼房前,发一声喊,二楼的窗户里探出身子来。月亮正好,照着一条窄窄的水泥路,露水汤汤。路边的花圃里月季盛开,有暗香袭人。于这样三两声虫鸣的柔软春夜里,两个女子就立在花圃边,声音舒展,说的话也染着了温和恍惚的香气。
    遗忘或者长久地追忆,诉说或者冷竣地沉默,总要有机缘,有一些用以坚持或者改变的籍口。坐在黑暗里,仿佛触及五月的清风,温暖恍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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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往三

夏安。
何玉凤一把弓退了强寇,可见有了仰执物,就能出来混世。古人说一技傍身,也是这个理。傍身两字好,身心有托寄处。儒或佛、道,凡此种种都有托寄的意思。这里面又或者还有些人事,我的原则素来是人事与天书一般难懂,以不懂为妙。弃之而不谈。
你说:“奇妙的想象力和笔墨功夫!这给了我一种启示和方向。”可以恭喜你。这几年,我常有困惑,文章写就,篇篇不如意。仅以风格论,已做成了“手熟尔”的卖油翁。虽说清奇峭拔不错,圆柔舒缓亦佳,但若能都收入囊中,实在是美事一桩。我会一直找这样的方向。
平斐,你信中提及数个作家名字,恰巧是我喜欢且有印象的。你写他们时是端颜正色,我不妨叼颗烟,走走野路子。周夫子行文堂正,从前觉得有庙堂气,现在可多送四字————厚貌深辞。今评、仿、好周作人的多,我唱出这一句,应该不至于“两行红粉一时回”。今年春天里,与郁垒踏青,她说起了汪曾祺:这三春农事,气象繁盛却清新,是汪曾祺的行文。汪先生是可爱的,偶尔的泼辣,尤叫人喜欢。他说:“李白写了许多好诗,很有气势,但有时底气不足,便只好洒狗血,装疯。” 实在是妙论,这一杯是可浇得心中块垒的。阿城做过电影《海上花》的美工,要求布置场景:没有用的东西要多。这句话大有意思,说不出的好处。可比问禅于师,看见老和尚竖起了一根指头,拎起来劈头盖脸就打的棒。
我眼皮儿浅,喜欢轻裘缓带,无限的风流,连青衣小帽类的文气也是觉得好的。说起来,平斐,又多少有些远视,眼里所见,心中所忆,多是古之圣人贤达。看蔡琰的“我生之初尚无为”,也常学俞平伯作一声叹:固然是好句,可惜让人先做了去。巍巍乎又汤汤乎,喜欢这个又那个,但要真说出个甲乙丙丁,却在嗓子里转不出来,要自呼作某某门下走狗更是不能。想起你曾说:清,何谓清,干脆就是一无所有。是一样的意思。
写着写着,居然全是写作事,“红娘约张珙,错订郑恒”,惭愧惭愧。
平斐,也想洋洋洒洒千言回你,不过那样的功夫,非希企所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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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往二

   展开你的信,窗外正下着立秋后第一场雨。苏苏,我就在一片微凉与清馨里读你一贯的激愤与赤诚。  
    小鹤的结局是意料之中。我痛恨这样的意料之中,我一直心存侥幸,情愿是自己错了。苏苏,我本应该和你一起劝止她,但我没有。我亦不后悔,因为我想,总是要她自己经历过,才能真正懂得与成长。但是你却说:“可可,我的愤怒和忧伤你一定明白。”我忽略了小鹤感情的挫败可能对你的影响。苏苏,还记得很早前我和你说过:忘情弃爱,我或者并不能。但在这个时代,爱情真是可有可无的味素。你当时说我太灰心,又说总是有值得追忆与玩味的爱情。那么现在,你还是这样想的么?我愿你仍相信爱情。
    当城市的表情越来越叫人迷惑,当我们终于懒得再谈及,爱情也就有了神话的气质。苏苏,你一直是那样斩钉截铁的一个人,我希望你听到这句话,依旧会来和我辩,并且声音响亮。
    有多少年了?苏苏,看着你南下北上,欢乐一时,苦闷一时,大多时候,我并不说什么,这些年看着你,就好象看见自己的分身——我是倚案已眠的那个,你是去斩了泾河龙王的那个。有一样的喜乐怨憎,却截然两样的脾性与皮囊。你要知道,牵挂是有的,要你好也是真的。
    我新近总是忙,这也才出差回来。苏苏,我本意是要借些凤姐的放诞无礼,和你道歉说:“我来迟了,不曾及时回复”,但我不能活泼起来。苏苏,信里你说“在八月的太阳底下一遍遍转着圈”,又说恨我不能如何,恨我不能如何,这样的虚张声势,让我再一次看见你心底的茫然。记得第一次和小鹤描述你,我说你是动作片里的孤胆英雄,打人比黄花瘦倒又爬起来,有屡败屡战的勇气,有一具金刚不坏的身。苏苏,你应该知道,你的茫然与倦怠,让我如鱼刺在喉,如芒在背。
    夜很深了,市声隐在雨声里,迷蒙得很。这本是极好安睡的夜,但我想,我又是要失眠的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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