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满志

    女友怀孕,易饿且馋,网上搜罗美食图文无数——她是连红烧肉、扣肉一类都请了出来“云中相见”。独垂涎之余,也推荐来我看,于是跟着补习回做菜的艺术。
    一周的研习,是醐醍灌顶?天眼洞开?厨下事忽然就豁然开朗,集体的化繁为简。原来这一时代,锅碗瓢盘油盐柴米间的操作,只是尔尔。超市里现成有鸡鸭鱼肉,再觉麻烦,还有盒装的净菜,入锅即可。然以我之挑剔,净菜粗陋,不可向迩,唯以排骨、鸭块、牛肉丝、鱼片,鸡丁等做文章。
    今网上学来一菜,从此菜里又可幻化出若干菜式。既然学费没处可交,不妨接力,与懒人共而享之。排骨两斤,葱蒜若干(中国菜介绍里,独这若干两字可恨,让人不得要领),香辣酱(看得出有花生粒)半瓶,青红椒丝各五根。锅热入油,加葱蒜(从图片里看,蒜是五瓣,葱分辨不清,不若用五棵)微炒,再入香辣酱半瓶,三入排骨翻炒2分钟,加水闷煮至熟,放青红丝即可。此菜名香辣排骨,若以鱼片、鸡丁等换下排骨,便是香辣鱼片鸡丁。
    入厨,烟薰火燎下,不免胃口欠奉,然见璟儿食指大动,也是老怀安慰。
    如今再偶入菜市,见菜抓菜,已有些“佛来斩佛,魔来斩魔”的麻利与狠劲儿。再与女友说厨房事,以曹公语气,从容曰:“天下英雄唯我与某某也,什么什么之徒,不足教也。”不足教也,不足教也,虽不足教也,然煎鱼一事,却仍要假人之手,否则必得一锅鱼渣矣。
    功课尚需努力。

Read More

风物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十)
    出城向东,二十分钟车程,可抵森林公园。逋入园,漫山的绿涨了人满眼——绿是夏天的颜色,也是这昏沉欲睡的季节的底色。
    空气清馨。循石径攀爬,山水间时有惊喜奉送。有小溪自山间蜿蜒而出,清可见底。是所谓濂溪。溪水跌宕向北,一曲一折,在葱郁的绿林间矮了下去。溪上散布着高大苍灰的石头,一直延伸到“百丈崖”之上。沿溪农舍间杂,林木掩映处,时露出来乌黑一角青瓦。当年周敦颐建濂溪书堂讲学,从学者众,今人闲走,或者三两步间,踩着了前人的幽思也未可知。但想象的“松花酿酒,涧水烹茶”生活,实在让忙碌的都市人艳羡。或者也只是这样,旁观者眼里的好,不过是“孤始愿不及此,今及此岂非天乎?”
    茅草恰开了花,沿溪水连成片,波涛起伏,一如千百年来它们祖先所做的。
    从山里下来,临溪坐在农舍,看屋舍间一畦畦菜蔬,给山里人拾掇得整齐,已觉得贴心的欢喜。何况满桌农家菜,叫人垂涎——尘世的生活,是这样一天天柴米油盐的小平凡,庸常琐碎里,自有一种坚韧、叫人生畏的感动。
    山里的小花蚊,身手非一般的敏捷,挥手拍下,掌掌落空。可以补记作一笔。

Read More

花花草草由人恋

汉人董遇称冬为岁之余,又云宜读书。我身体力行地实践着。不过近来所阅,皆是花木书籍,我想,我大抵要为它们着了魔。
入冬后,家里新添个炭炉,夜里,又移动卧室软椅出来,也就在阳台上大张旗鼓烧起炭火来。冷落空调,是因我忽怀念炉火的光与温暖,兼忆起二十年前提了小炭炉去上学的趣致来。彼时,家境殷实的同学冬天里都拎着小炭炉进教室,口袋里更常偷揣了黄豆、花生米之类,课堂上避开教师的目光,于炭炉里悄悄放一粒,片刻便有“哔卜”一声响,豆香气四溢开。那时的老师亦宽容,唯微笑着敲敲桌子,收拢寻声望去的目光。
就着回忆的微光,在阳台上坐看草语花音,又炭火正旺,端个有“云淡风清近午天,傍花随柳过前村”的滋味。窗外静寂,偶有夜行人经过,发声唱道“十年之前,我不认识`你,你不属于我……”声音既清且亮,带着月下的霜气.
曾记《五灯会元》里,人问希迁说:如何是解脱,答曰:谁缚汝?又问:如何是净土,答:谁垢汝?所谓世间万物,此一刻于我,没有墙头马上初见的惊心,亦不是赏心乐事的旖旎,所有,不过是素面相对,坐看的两不厌。世界微尘里,吾宁爱与憎?
我释卷去睡,这一宿枕上恍闻雨声,一夜无梦。

扶桑
我留心花卉,始于朋友问讯棣棠。棣棠我未亲见,所知其三月花开、花色黄亦源于书中记载。之前,我因觉花木妖娆,有招人攀折的不庄重意思,又自己有花原易落的幽怀,也便“弃置勿复道”了。只是这样后,书柜中渐开始新添些花木书籍。
我从前看书,是对世间万物的好奇,不免失之于杂。又因常作一目十行的匆匆,于是每存疑待决。新置的书籍,因为图片鲜艳,女儿喜翻看,又每拿书来说:这张画真好看,是不?她颇欢喜红花,近来又钟意上扶桑花,执意要上庐山植物园看。山上是否有此花尚不知,就是我与扶桑花亦有二十多年不见,若非正当花期,怕也要“纵使相逢应未识“的了。
在女儿这个年纪,我要更淘气,常学人爬树攀高,曾摔断腿住院。医院里,因我的吵闹频繁,保姆于是常背去医院的花园散步,因此得与扶桑花初相见。南方的园子四季都是花木扶苏,颜色鲜耀不说,又每一株都下足蛊般的邪气,既肥且润。那园里就有扶桑两株,纷红骇绿的开在甬道两侧。我又常让保姆偷折一朵藏入怀里,拿回病房揉得手指通红。印象里扶桑叶如老桑叶,其花开腥红。后来初中时读《燕山夜话》,看见提及有扶桑。邓拓于其《扶桑小考》一文中称扶桑就是龙舌兰。又云所谓扶桑国其实指今日墨西哥,龙舌兰我见过,不属锦葵科,据说可高达三十六尺,与记忆里的扶桑花断然不同。然十岁后,我随父母北回定居,已再不见扶桑面,到底没能明白所以,存疑至今。
今几本花木书籍已搬至床头作枕边书,这样平心静气地阅读,始知我的错误在扶桑花与扶桑木的“花、木”之间。积年凝滞,一朝豁然雾解。

木槿
这个季节,因为水冷,觉得濯洗的恐惧,一家人于是常外出吃饭,也就得以常见豌豆苗。豌豆苗我一直敬而远之,嫌其豆腥气重。当年家住县城,外婆常弄些应季的花草我们吃,花草的青气没少闻,豌豆苗自然也早见过。其时所食豆苗,长两寸许,碧绿油亮,“色相”非今日饭店里的长蔓粗茎可比。野豌豆苗又名为薇,当年不食周粟的两位,据说就是以之为食。我年少时曾一厢情愿想象薇是某种高树的嫩叶,唯如此,以为才可配合其人的高洁。明白薇的实指,心中多少地嘿然有失。而今在餐馆里,豌豆苗又雅呼作龙须菜。
其实,年少的记忆里,豌豆苗的印象,远不及木槿花深。从前我家院里就植有一排木槿,花开作紫、白两色。木槿又名朝开夕落花,外婆每日于雾水未干时摘花回来,过水后整朵配了鸡蛋炒食。那时的我要淘气贪玩,每年暑期,日头才升过中天,我多半已泡在小河里。仍记得那河岸边有木槿圈起的菜地,我常拿了棍在水里打花下来,那会,看着花朵飘荡在水面,我尚未学会生出“落花流水两悠悠”的感慨,只是想着拾了回去给外婆做菜。我虽也偶摸些螺丝、螃蟹什么的带回去,但印象里,还是捧着大把木槿回去的日子多。童年的夏天都是带有木槿花的气味的。不过单论吃,木槿花的味道未必强过薇,总是也有青气在,但好在形色上有趣致,我一直将李渔的所谓“有三分姿色七分仪态,可美七分”理解作“有三分滋味七分形色,可美味七分”,因此一念经年。
下班偶经过公园,无意看见几朵临水而开的木槿,这是一年里最后的紫花了。彼时,阳光返照在花上,虽有紫色蛙声之感,然却另有一种安定异常的姿态,我忽就怅惘了起来。

孟仁草

冬日负暄,我在堤岸上坐看长江缓缓东去。因为是冬日的午后,江堤上曾经泛滥的孟仁草成片老去,唯贴着枯黄的草根开出来细碎的黄花,颇显得些热闹的生气。我十年前曾坐看过武夷的九曲溪。彼处水青碧而微腥,水底砾石清晰可数,其时两岸又有鸟鸣溅溅,所谓野水无言亦耐看,或者就在于那般自然的趣味,令人更觉陶然,不禁要依依于同看溪流萍水相逢的旅伴。
十二月的长江水流迟缓。岸边泊着几艘大轮,偶尔从窗口有人影闪过,四下静寂,江对岸的疏林红瓦亦显出来一种爽朗且疏阔的沉静。堤岸上的孟仁草丛间辟出有几畦菜地,此刻挤满冬天的菜疏。黄芽白粽子般给稻绳捆个结实,我欢喜称之为白菘,关于白菘,苏东坡曾说:白菘类羔豚,冒土出熊蹯,菘性凌冬不凋,有松之操,故其字会意。这么解释,窃以为多少有穿凿附会的意思。不过芽白自来鲜,倒真是菜蔬中的难得。今晨霜重,未知主人家是否砍了芽白回去?从前家住县城时,年年都种一畦芽白,父亲每趁霜后砍一棵,蒸熟佐之以辣椒末、酱油。这样的吃法,母亲以为匪夷所思,而我后二十年间亦不见父亲另有同道。家里的菜地因为紧临荷塘,近塘处长满着茂密的孟仁草,每年九、十月,更时常看见我与兄弟立在草丛间斗草。孟仁草又称红拂草,“红拂”也许只是描述花形,然观其汹涌的长势,多少契合江湖女儿泼辣的干云豪气,或者竟会与红拂女有些渊源了。
之前,除非当花期,我是并不能区别孟仁与双花草,直到去年遇着一位长者。我持一把草经过他的旧书辅时,他探出身来问:这孟仁草是长江边采的?其时,手中的孟仁草紫花萧萧。他瘦长的身子在那些散发着霉味的旧书丛间,显得温柔而又沉郁。长者所售旧书品相差,且是可买可不买,然此后我每经过都买下几本。我的执意眷顾,若说是因为他举止神情里有些星月之下独自思吟的萧散味道,勉强可以解释,但幻想就此可以将他眼底的茫然与痛楚也成摞买走,未免贪心。长者邀我今年舟中观雪,他或者竟当我是逸友了,只是,冬来江南有雪未?
我起身离开江边时,已然薄暮时分。两个过渡的人由渡船上下来,推辆摩托车,打我面前经过。在他们身后,浅橙色的霞影在江面之上粼粼闪闪。

Read More

饮食生涯————浸酒

我家有泡药酒的大瓶三个,其一泡制的是杨梅酒,二为枸杞酒,还有一瓶名十全大补酒。

杨梅烧酒
五月底,已有农妇坐在路边卖杨梅。所卖杨梅小小,色或嫣红,或微青,又甚至泛着米白,只一层薄薄的梅肉,水份少,且较之果摊上出售的要酸上许多。这是供浸酒的杨梅,卖者指说是野生,从山里摘了来,叫糯米杨梅。
友送来十斤白酒,说给泡杨梅烧酒。酒是好酒,以庐山的泉水酿造,送他出门,我转头就去买杨梅。天气已经很热了,街道很窄,阳光下,两旁建筑物的阴影连绵地出现在前方。我在阴影里张望着行走,直到看见她。
她端坐在街角的阴影处,穿件浆洗干净的浅蓝布左衽衫,灰白的发一丝不乱地抿在脑后,一双眼睛微眯着打量路人的匆匆。在熙来攘往的街头,她不急不忙的笑意,神态里自有种“桃李无言,下自成蹊”的从容。我忆起陆游的《蜀使归寄青城上官道人》,中一句“世间牛蚁何劳问?”突然就有了一种恍惚,觉得亲切。
她的杨梅被块湿毛巾半掩于面前的竹篮内。篮内的杨梅呈青白色,个个圆润可爱。她见我低下身,微笑说:“买点杨梅泡酒罢,姑娘,杨梅酒消夏、解毒呢。”杨梅酒有消暑、解毒功用,我是知道。从前每年夏天,我总需消耗若干霍香正气水。婚后第一年在婆家休假,夜里忽就低烧、恶心呕吐,偏家里没有药,婆婆在楼下听见我们的动静,问明情况,倒小杯杨梅烧酒上楼来,我只饮一小口,竟无药而愈。自此,每年夏天,逢着有低烧、恶心呕吐、肠胃等不适,我都喝上一小口杨梅酒。酒味虽辛辣,总强过霍香正气水的古怪气味。
我向她买了三斤杨梅回家,洗净后拿去餐厅阴干。
十斤白酒、三斤杨梅、一斤冰糖混和,泡三、两星期就是所谓的杨梅烧酒了。

枸杞酒
夫喜酒,且喜饮自家泡制的酒,每年或朋友偶送来家酿的白酒,又或者自己去买些回来,我总要费点心思浸泡药酒。
家里泡制得多的是枸杞酒。两斤的枸杞子、十斤酒,放一斤蜂蜜,半斤的冰糖混和,三周后,酒色呈微黄,就可饮用。家里泡制枸杞酒,三口人都围聚着出力。我将枸杞投入瓶内,夫把白酒倒入瓶中约八分满,酒一下去,枸杞就浮上来,女儿跟着一块一块往里放冰糖。看着冰糖一点点穿过枸杞往下沉,再晃晃悠悠地落到瓶底,酒香洌洌扑鼻,三个人其乐也融融。
酒泡好,女儿于是常跑去酒柜边看,又来告诉我们说:爸爸妈妈,枸杞子又沉下去了一些。我们偶尔问她:要不要捞几颗枸杞出来你吃?女儿皱皱鼻子,不答话,转身走回她自己的房间。她五岁时,看着沉在酒瓶底的枸杞子,吵着要吃,夫挟了一个给她,她一脸哭相地吐出来,那种酒浸渍后的滋味,又哪里能好?
不过,若以酒浸泡肉类,我猜想会是妙味罢?每年看着夫提着酒壶往瓶里倒酒,我总忆起小时候父亲的麻雀肉浸酒。那时我与母亲随军,住的是平顶的瓦房,檐下多有麻雀巢。战士们捉麻雀,再去了毛、内脏,洗净阴干,在白酒内泡上一个月,送来父亲吃。这酒有壮阳益气、益精髓、暖腰膝的功效。父亲饮时,习惯挟只麻雀出来,把细细的雀腿扯一条我吃,雀肉紧实,有酒香沁骨,全无一点肉腥气,比之以酒烧制的禽鸟,不能同日而语。
那日,女儿来说:妈妈,枸杞子还差几颗就全沉下去。我忽然想,明年是否可以拿鸽子肉浸泡在酒里呢?

十全大补酒
我不擅饮酒,但记得《博物志》里一段记载:王肃、张衡、马均三人冒雾晨行。一人饮酒,一人饮食,一人空腹;空腹者死,饱食者病,饮酒者健。我因此并不讨厌人饮酒,每年冬至,更将人参、枸杞子、山药、五味子、克逃诂、麦冬、生地黄各二十克切片,放在纱布袋里,浸到十斤酒中,泡制所谓的十全大补酒。
冬至这天,江南一带仍沿袭有不少古俗。一为煮食赤豆饭。古传共工氏有子作恶,其死于冬至,死后为疫鬼,继续残害百姓。但这鬼惧怕赤豆,故冬至民间有吃赤豆饭,以驱避疫鬼,防灾祛病的传统;二为煮汤圆。“家家捣米做汤圆,知是明朝冬至天”。煮汤圆吃,乃取汤圆“团圆、圆满”之意。而在我家,这天可以不吃赤豆饭,亦可以不煮汤圆,十全大补酒却是必须要浸泡的。
第一次泡十全大补酒,新泡出的酒药味极重,犹记得夫喝得眉微皱,他虽没说什么。而我闻着酒气苦厚,心底多少有些好心办坏事的沮丧。酒于是闲放在柜上蒙尘,半年后,我因查找草药单方,无意间在金桔一味药下见一行小注:以金桔入药酒,可去其药味。
至此,冬至再泡制十全大补酒,我必从金桔树上采果十枚,拭净后投入酒里。待开瓶再饮,则酒气醇厚,药香清淡,不复有酒药之味逼人欲酲矣。

Read More

清明果

初二,我家依例要吃鼠鞠米果。
  初二,母亲早早起了身,我瞢腾中听她下了楼,也跟着起来了。母亲在厨下洗鼠鞠草,看她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,不能想象退休前的母亲竟从不洗手做羹汤。突然间就心痛了,从后面环搂住她的腰。
  米粉揉好,母亲教我做糕。绵软的淡绿粉团在手里捏揉,隐隐有股子清香气。那气味是春天的甜腥气,母亲微笑着,又说:今年四月回来,陪妈妈去采鼠鞠草。
  
  
  清明前后是采摘鼠鞠草的好季节。鼠鞠草又名“佛耳草”、“寒食菜”,全株有白色绵毛,叶如菊叶而小,开絮状小黄花。田野里还另有种草形、花形都粗陋些的野鼠鞠,其叶形更长窄些,花也微呈铁褐色,吃起来的味道更是差强些。遇着鼠鞠草多的年份,我们多半不理会它。
  采鼠鞠时,地间田头会另有人采地菜、枸芽。这样的晴天丽日,阳光暖暖地晃得脸上都是盈盈的喜气。于是都有了好心情,彼此远远的扔个笑脸,扬声问个好,两下里就算认识。也偶尔有挨近了的,说些春光、菜式的闲话,竟也有几分贴已的意思在,虽说回了城,彼此未必能再见。
  新晴后的泥土依然有些稀软,阳光下腾起来阴润润的水气,天地间是濯洗过般的明净,这样的清好仿佛是搬进了新屋舍,处处都是敞亮与欣喜。那年母亲要我诵杜甫的《伤春》听,我眯着眼看天空燕子倏忽地来去,心底里只觉得掀天揭地的迷醉与怅惘,劈头一句“轻燕受风斜。”
  母亲年年出去采青,或者本意竟不在草,她是“羞被桃花笑,看春独不言。”。
  
  
  
  二月间,母亲也偶出来采茵陈蒿作茵陈饼。茵陈嫩苗亦作菜疏,洪舜俞的《老圃赋》云:“酣糟紫姜之掌,沐醯茵陈之丝。”这些春天的新鲜,而今多半是要在酒店里才得见了。
  鼠鞠花及嫩苗摘回家后,大部分洗净拿去晒,也留些煮熟揉入米粉中做“清明果”。其中可包了糖,或以腊肉丁、冬笋丁、香菇丁、红椒丁作馅,吃来香糯可口。
  母亲素来只吃包上糖的,她对弟弟的食肉主义极不屑,她以为后者的吃法竟是要把鼠鞠草的清香糟蹋尽了。
  

Read More

六月短章

太阳在云层之上露出脸,午后,一场急雨却淅沥地落下来,到夜里,雨益发大了。
已经六月,梅雨来了。
朝南的窗户开着,泼天的雨声里,听见夜行车驶过雨湿的路面,声音低闷;又偶尔有人声,给雨水打湿的声音,象翳在窗玻璃上的雾气。夜风闪进屋,轻凉且清馨,梦里的他翻转身,嘴角浮起个笑。暖暖的鼻息拂动了发丝,象小虫子爬在耳上,麻酥酥地痒。而他平静的吐纳,更有种巨大的力量,叫人安稳与昏沉。
雨一下数日。这是所谓“春去夏犹清”的时令,树木都有更深一层的腴润:广玉兰开了大朵的白花,雨水打湿花气,淡素的香气频扑行人的面;悬铃木的阔大的叶片满涨着绿意,油亮的绿投印在柏油路面上,微微泛起一层青光;最可爱的是相思树,一树细长的花朵,粉红的花绒绒地落了一地,在雨水里益发的纤细、脆弱,所谓相思,就是有着这样的气质罢?甘棠湖水位也高了,一个小姑娘在岸边,拿着短棍一下下击打着水面。几位老人撑了伞在旁边看她,微笑着比划什么……而候车的亭子下,有人刚刚放下一担红心李,他的李子让雨水濯洗得青亮油润,他抬头望着天,一把雨伞湿湿地放在了箩筐上。
我站在窗边,看雨线被六月的风赶过来又赶过去,一些调皮的更闪进窗来,打湿了我嘴角一个微笑。
世界清凉。

Read More

随笔散记

春山夜雨,暖日新晴。此时游石门涧,满目的清幽,自可得澹荡脱俗的景致。

弃车登山,迎面是蜿长不见去路的石阶。
拾阶而上,夹路碧桐滴翠,绿意重重,人跟着情逸神静起来。
石阶并不簇新齐整,苔衣驳驳点点,间或有些缺省,露出一角的泥地。“树小墙新画不古”,石阶如此,景致便该久远得很有些底蕴。
石阶旁野花闲草随风招摇,它能记得那些曾路过的名字?

长阶随山势起伏,一上一下,眼前豁然已是一处开阔的谷地。
山谷内,林木阴阴,青溪斗折。溪窄处,桃花碧水溶溶;溪宽处,便有一溪黝黝黑黑的石头,或高或低、疏疏离离,溪水在此跌宕回漩,复又悠悠而去。

行至此,背上隐隐生出些汗意,猛见着一溪碧水,竟不肯再移动步子,独自流连起来。
于溪间挑块水中凸石坐下,闲数看起溪底碎石。听说这清澈寒凉的水里有鱼,因那鱼喜隐在石底缝隙内,便唤作“石鱼”,此时栖身的巨石缝里,亦该隐有三两只这细长的小鱼了。
拾块小石丢入水里,瞅着那石在水里悠悠荡荡着沉下去。。。。。。
“恐落红尚有相思字,何由见得。”会有落花随溪水不期而至么?想着,人怔怔着出神。

久坐凉生,很自然地掏出烟,却记起守山门女子的叮嘱:在山里不能吸烟。微笑着复收拾起。
一一鹤声飞上天,遥想当年“庐山四友”游经此,逸兴遄飞时当有诗酒佐景罢?

不远处的石径之上,时有游人匆匆着往山上的白龙潭赶,而我在这溪流之上陶然端坐,此游却已兴尽。
此中有真意,欲辩已忘言。
在漫山的杜宇声里,渐坐定成禅想。

Read More

来,吃粥

我一直把羹当粥解,这是打小留下来的固执。
  十岁上初读《招魂》,“肥牛之腱胹而若芳,和酸若苦陈吴羹”,母亲解释羹字说:有菜曰羹,无菜曰臛。羹字多音,在这里音郎,“羹音郎者,自古所呼如此”。古时的煮羹,无论鱼肉疏菜,是要另加谷物同煮,这样地煮出来,怕已是家常的菜粥了。不过羹现多读作更的,可解作煮或蒸成的汁状、糊状、冻状食品,这个好象不放谷物,若鸡蛋羹。
  
  
  我父亲是南人,煲得一手好粥,依他话说是煮得一手的好羹。每年新鲜粳米上市,家里就要不分早晚吃十数日的菜粥。或鱼片粥,或肉粥,或豆粥,林林总总十几样。父亲这样地称呼它们:鱼片羹,肉羹,豆羹。
  父亲夏天常煮豆角粥。拿豆角煮粥吃的人家怕是不多,长豆角在我居住的这个城市叫做长缸豆,或用来配肉丝炒食,或腌渍成酸豆角,再翻不出新花样。总不如父亲掐成小段,加细盐煮成粥来得清淡可口。
  豆角粥外,每年鲤鱼风起,我要馋父亲的鱼片粥,心痒若张翰秋风里惦记着鲈鱼莼菜。鱼片粥煮来麻烦,煮时以瓦罐入新梗米,小火熬煮至米又粘又烂,改大火入鱼片、姜片。鱼片是以半斤重的鲑鱼,去皮去骨先片好的。看看鱼肉发白,拿洗净的三、四朵菊花扔入锅里,滚上几滚加盐起锅。粥浓白清香,更兼鱼肉鲜嫩米粒滑软,也算是粥中至味了。成家后我也学着煮过几次,可惜夫嫌粥腥不吃,偏我认为做起来麻烦,总要煮了一大锅才觉对得住自己。这粥不比别的吃食,第二餐热了再吃,味虽不至于嚼蜡,也已绝不是美食。一次两次地也就淡了吃鱼粥的念。
  说到麻烦,煮八宝粥是真麻烦。父亲煮八宝粥精致,单他将核桃去皮、花生去衣的准备功夫就不是我能忍受,不过他怕是也嫌麻烦,只在每年腊八用小砂钵煮上一回。离家七八年了,那样香甜糯滑的粥竟再没吃过,偶尔用高压锅煮些来吃,但全没有小砂钵熬煮出的味道,更不必提超市里那些流水线上的简单玩意。
  
  
  提起吃,北方喜说好吃不过饺子,在我看真正好吃要数白米粥。菜粥若比作女子脸上涂了脂粉,浓妆淡抹间总有不尽人意的地方,总不若白米粥邻家女般素面朝天的通俗与知心。
  白米粥好象是极宜病人的吃食,小时候随父母在部队,看见的病号饭总是白粥,母亲亦常向我说“粥养人”。不过,白米粥若稀稠合宜,将米香也煮了出来,滋味又岂只是安乐茶饭可以说尽的了?
  年少时家里请有保姆,她就极喜吃粥。粥用家里装汤的碗盛,尖尖地堆上小菜,因为烫,吃起来转着碗沿一圈圈地唏哩呼噜。声音并不小,虽不至于动了山川,却也声音满室。吃不言,在我家素来做不到。平素里各有各事,唯吃饭时要挤在一处。或者听父母训斥,或者姐弟间争执红脸,亦仍要在饭桌上捱着。不过因了这保姆的反面教材,饭菜入嘴后倒不敢再有咀嚼之外的声音,我们姐弟吃的“文明”全赖她所赐。这个是题外话了。

Read More

闲来说吃

桌上有盘糖醋带鱼,母亲就要回忆起带鱼头炖西洋菜,再三地咂舌,以为是人间至味。带鱼头炖汤喝,内地人只怕难以想象。就是我而今偶与人提起,也只是解释说:那样的吃法是广东的饮食习惯,不过,汤可真是鲜吖。其实,个中滋味又怎么是言语能准确传达的?
  饮食习惯这四个字好,桌上的菜式,吃或不吃什么,其实就是一种被动的习惯。小时候在家时,父母不吃芫荽大蒜,我也跟着从不沾,婚后夫喜欢在菜里或多或少放上些,我虽然仍不吃它,但放在菜里也不觉味道可憎。
  每个地方总有一两样吃食的习惯不同别处,比如带鱼头炖西洋菜,这就是广东的习惯,又比如板鸭,从前家里只是切块蒸熟了吃,但现在居住的城市里也有用板鸭炖萝卜吃的,更甚至煮了板鸭作火锅底料。夫是本地人,冬天家里若忽然有客款扉,夫必拿整只板鸭炖萝卜以应急。板鸭切成了大块,用水汆过,入瓦罐以大火煮开后改小火慢煨。汤见白时入萝卜块、姜片、蒜结。蒜结是不必扔的,夫爱吃,咀嚼起来咯吱有声,一副让人见了眼红的好胃口。一锅浓白的板鸭萝卜汤撇去浮沫端出来,餐桌上立刻热气腾腾起来,三杯酒下肚后,灯光衬着主人一脸的殷勤笑意,看上去于是很有些宾主皆欢的热闹与和气。
  鸭子我不吃,逢此时,夫是另要费心水煮一碗芥菜应付我的。吃芥菜我家与别人不同,是将芥菜切段水煮,水开后入菜段煮熟捞出,加猪油,盐、开水拌均,清爽爽的一碗,思之令人垂涎。
  
  
  时下的吃多谈养生,菜式也跟着讲究起来。不过虽然是讲营养,好象也没有完全不吃咸菹菜的。菜场里有个四川口音的女子卖泡菜,生意就极好。她有两个大玻璃坛子,一缸给泡渍得发白的鸡爪,夫喜欢它的清淡酸辣,每每用来下酒。另一缸则泡着萝卜、包菜、豆角,一缸子红红白白的招人喜欢,夫偶也卖些回来,逢这时,七岁的女儿就拿本书,端杯凉开水,坐到阳台上脆生生地去嚼。
  小时候家里也渍有酸菜。外婆往缸里放晾干的白萝卜、辣椒、包菜、豆角时,必不容母亲插手,她嫌母亲手带风,动了菜,缸里易起白毛,毁了她的一缸泡菜。每次外婆开缸取菜,我必拿着个盘子两颊酸涨地跟着。这样酸辣鲜脆的小菜,用来佐食白粥,纵然脾虚胃弱如我,也还仍旧可以吃上一小碗。
  《荆楚岁时记》里记载:仲冬之月,采撷霜燕、菁、葵等杂菜干之,并为咸菹。从前是为充一冬食用,现在却多半为了吃点清淡解腻。
  
  
  冬天的时候,江南的蔬菜仍不少,除黄芽白、杨柳青类的当家菜外,有种牛皮菜也是极好吃的。牛皮菜,本地农村又叫作“地边菜”,盖种在地边,养大了喂猪吃的。又因为这菜有些土腥气,极少人吃,市集上也就少有人卖。但子女爱吃,父亲于是时时留心,偶尔买回来把,用重油、姜丝、干红椒炒出一盘,菜叶油亮诱人,入嘴鲜辣滑软,是极好下饭的。父亲说这菜有荤香,旧时家里是炒了当荤菜吃的。
  山东有种叫菊香的草也有荤香(菊香两字是音,确切的名我也不知道),花紫,茎长叶稀,全株作十三香料味。山民教授说用油煎了吃,他说的油煎恐怕是家常炒食油淋青菜的法子。不过想象里这草若当青菜炒食,无论下酒、下饭,那滋味只怕未必能好。
  春天里江南湖滩上长满了蒌蒿,这草也带荤香,吃时要拿腊肉来烘托。都说蒌蒿有清香,我觉不妥。汪曾祺形容它是“如坐在河边闻到新涨的春水的气味”,这个贴切,蒌蒿的气味是清气里夹了水腥味。


Read More

春天村庄

江南的春天是个急性子,《荆楚岁里记里》说“腊鼓鸣,春草生。”可见着腊八才过,生机就在泥土底下蔓延了。
  “人间二三月,草与水同色。”村庄在冬春交割的季节最宁静,也最为悠闲。虽不至于山中一日,世上千年,却可以是浑然不知有魏晋。家家腊月里贴的门神还很鲜亮,过年的鞭炮屑也才扫净,就看见了燕子在檐下飞进飞出,水塘里、泥地里更洇出了层层的绿意。
  
  三月里,庄子四周的油菜直开到了村边。冬天里下足了肥,都长得粗壮,黄灿灿的花枝长长地伸到路上,把露水花瓣沾了过路人一身。
  阡陌间是孩子游戏的天堂,乡下的孩子不兴折菜花,菜地里那些黄的,白的菜粉蝶也不稀罕,只引着家里的黄狗和伙伴们打野仗。这时令,大人们都放出了十二分的小心防着狗。菜花一黄,蛇就从洞里出来,狗吃了毒蛇,便花了眼,发了疯,被它咬了的人是必死的。初时也是好人模样,百天后眼睛就疯狗似的变得又花又红,乱叫乱咬,不认得人,被他咬了,也就变成了疯狗死去。村里人虽然没有亲见,但乡间添油加醋地传,再添了想象,对疯狗于是都有异常的惊骇。孩子们从小都和狗亲近,又或者竟是一齐长大,怎样也不相信它就会咬自己,在路边上偶尔见只野狗,也还要跺了跺脚惊它。
  乡里的孩子当家早,也吃得苦。遇着天气晴好,三三两两提了竹蓝下地。家家都新孵了小鸡,孩子们采些“鸡草”正可以省下喂饲的粮食。野菜也多,二月间采茵陈蒿,洪舜俞的《老圃赋》云:“酣糟紫姜之掌,沐醯茵陈之丝。”清明前后是“佛耳草”,枸杞芽,马兰头……草蔬采采,大自然的慷慨让人觉得人世是这样充满了喜洋洋的欢乐。
  晌午的炊烟里,人一个个走尽。阳光静静地打在饱满的土地上,喧闹的田间显出来本色的宁静与端然。偶尔,油菜丛里却忽地钻出只狗,抖抖沾了一身的黄花,摇着尾巴朝村子跑去。
     
  四月间刈了油菜,家家细心捡出自家用的,拿洗净的化肥口袋收起送去榨油,男人就把余下的菜籽挑了去卖。小媳妇们悄悄装了一瓶藏着,她们虽然不知道《妇人良方》里说:“黄金花结粟米实,细碎酒下十五粒,灵丹功效妙如神,难产之时能救急。”但菜籽行滞血助难产,却是听来的故事里有提到的。
  收了菜籽,男人就要忙着耕田育秧。江南雨水多,清晨,男人披上雨衣下地,出门时,女人强着给穿上塑胶鞋,嗔怪着:水还是很寒,伤骨的呢。
  地里还有三两块晚熟的油菜,男人经过时,黄的花瓣沾在了雨披上,拂落到水里,陷入泥地里,这样的花落,是没有伤春的意思,只让人觉得泼辣辣的爽气与希望。男人牵着牛下了田,新翻出的泥土散发出浓烈的水腥气,男人嗅着,竟觉着自己象条游在溪涧底的鱼。天灰得发白,雨水氤氤地沾湿了眉,蒙住了双眼。男人抹把脸,想起临出门时女人低眉顺眼的一笑,心里揣了暖炉般热乎,手里的鞭便不由使劲一抽,嗓子里响亮亮放出了一声吆喝。
      
  清明前,院子里的桃花粉嫣嫣开了满树,女人在家忙进忙出竟未留意。快晌午时,她起身去檐下抱柴火,想着男人该回来了,眼睛瞟一瞟院门,于是看见了桃树。桃花已经落下半树了,泥地上一层浅浅花瓣,或者让她竟想起什么,看着也就立住了。细雨雾蒙蒙绕过来又倏忽地绕开,发丝给泅得湿了,软软贴在了脸上。
  檐下的水珠一点一滴落在了柴火上。
    
  夜里,雨仍安静地下。外面黑漆的夜里,只有耘好的稻田泛着清冷冷的水光。女人收回张望的目光,将一瓢水倒入锅里。地翻了,再迟两日就要插上秧,这一年里第一茬的希望便种下去了。男人在厅里坐着,侧耳听听灶下的动静,摸出颗烟却忘记了点燃。

Read Mor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