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往一


我回去了。
有很多话要告诉你,却迟疑着。恰暑热难耐,杂事且多,正好租做了借口,回复的信,一拖再拖,顺理成章。
直担搁到今天。晚餐是郁垒在外面请客。席上有一道肉丁马齿苋,剩着大半,实在可惜。这本是你我都喜欢的,但我想若你在,也要停箸不前。想起去年你和我叹息说:不是旧滋味。也是这话。
不是旧滋味。我在雨里慢慢走回去,动了诉说的念头。
我素来是高估了自己。之前,知道我坚持回去,你百般地劝止,把你的经验一一地说了我听,我只说是“荣者自荣,谢者自谢,秋露春风,好不著便”。不知道,岂是回不去,到头来,心底的一点印象也奉送还了它们。 
我持回忆的虎符左半,再找不着花团锦簇的旧时光。我去走你去年走过的路,做相同的凭吊,做相同的失落——新楼房更象是些补丁,在巨大的阴影下,老城又脏又破。我站立在已荒败的院子外,耳边仿佛还有我们年轻的笑声,但事实上,什么都没有。
我的记忆摇摇欲坠。一把锈锁,锁住了一院泛滥的芒草与蝉鸣,它们在辛辣的阳光下,反复吟唱:“此地曾居住,今年宛似归,可怜汶上柳,相见也依依”。 
两天,平斐,我一直努力地辨认,直到自己彻底地糊涂。 
回忆都不可信了。我是不甘心的。若连回忆都没有,它和我还有什么联系?袁宏道说孤山处士妻梅子鹤,是世间第一便宜人。我听起来,固然觉得有些酸葡萄式的不屑,更多却是艳羡。我立意也是要做便宜人的——我要我离开后,它不牵累我,十年,百年,我回头,它须要旧貌旧颜地在那里,无怨无悔。我要我每次回来,故人旧景都向着我,围着我,并不改变,而我也觉仿佛从来没有离开过,依旧十六的年纪,对未来满怀期待。 
平斐,在我的描述越来越趋向于细致而情趣越来越倾心于洵美,我的感知神经,已愈来愈粗大了。我而今是这样的词不达意,语焉而不详。其实,我要说的只是关于它——游钓之地,一直以来,它更象只小舟,渡我于现实与幻境之间。但现在,它是不要我的了。
你必然又要嘲笑我的英雄气短,儿女情长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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意满志

    女友怀孕,易饿且馋,网上搜罗美食图文无数——她是连红烧肉、扣肉一类都请了出来“云中相见”。独垂涎之余,也推荐来我看,于是跟着补习回做菜的艺术。
    一周的研习,是醐醍灌顶?天眼洞开?厨下事忽然就豁然开朗,集体的化繁为简。原来这一时代,锅碗瓢盘油盐柴米间的操作,只是尔尔。超市里现成有鸡鸭鱼肉,再觉麻烦,还有盒装的净菜,入锅即可。然以我之挑剔,净菜粗陋,不可向迩,唯以排骨、鸭块、牛肉丝、鱼片,鸡丁等做文章。
    今网上学来一菜,从此菜里又可幻化出若干菜式。既然学费没处可交,不妨接力,与懒人共而享之。排骨两斤,葱蒜若干(中国菜介绍里,独这若干两字可恨,让人不得要领),香辣酱(看得出有花生粒)半瓶,青红椒丝各五根。锅热入油,加葱蒜(从图片里看,蒜是五瓣,葱分辨不清,不若用五棵)微炒,再入香辣酱半瓶,三入排骨翻炒2分钟,加水闷煮至熟,放青红丝即可。此菜名香辣排骨,若以鱼片、鸡丁等换下排骨,便是香辣鱼片鸡丁。
    入厨,烟薰火燎下,不免胃口欠奉,然见璟儿食指大动,也是老怀安慰。
    如今再偶入菜市,见菜抓菜,已有些“佛来斩佛,魔来斩魔”的麻利与狠劲儿。再与女友说厨房事,以曹公语气,从容曰:“天下英雄唯我与某某也,什么什么之徒,不足教也。”不足教也,不足教也,虽不足教也,然煎鱼一事,却仍要假人之手,否则必得一锅鱼渣矣。
    功课尚需努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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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物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十)
    出城向东,二十分钟车程,可抵森林公园。逋入园,漫山的绿涨了人满眼——绿是夏天的颜色,也是这昏沉欲睡的季节的底色。
    空气清馨。循石径攀爬,山水间时有惊喜奉送。有小溪自山间蜿蜒而出,清可见底。是所谓濂溪。溪水跌宕向北,一曲一折,在葱郁的绿林间矮了下去。溪上散布着高大苍灰的石头,一直延伸到“百丈崖”之上。沿溪农舍间杂,林木掩映处,时露出来乌黑一角青瓦。当年周敦颐建濂溪书堂讲学,从学者众,今人闲走,或者三两步间,踩着了前人的幽思也未可知。但想象的“松花酿酒,涧水烹茶”生活,实在让忙碌的都市人艳羡。或者也只是这样,旁观者眼里的好,不过是“孤始愿不及此,今及此岂非天乎?”
    茅草恰开了花,沿溪水连成片,波涛起伏,一如千百年来它们祖先所做的。
    从山里下来,临溪坐在农舍,看屋舍间一畦畦菜蔬,给山里人拾掇得整齐,已觉得贴心的欢喜。何况满桌农家菜,叫人垂涎——尘世的生活,是这样一天天柴米油盐的小平凡,庸常琐碎里,自有一种坚韧、叫人生畏的感动。
    山里的小花蚊,身手非一般的敏捷,挥手拍下,掌掌落空。可以补记作一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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荒鸡长鸣,蝴蝶穿过了夏日的野花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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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物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九)

      晚饭后散步,沿甘棠湖,常常就走到烟水亭。对于素来懒迈步的人而言,实在是件难以坚持的事。但在初夏,于清风,水光、月影、人声里走去再回来,却也恍若有些山阴有暗香盈袖道上的意味,况头顶绿荫如盖,一路的郁郁森森,连空气亦是温柔的。
      我的沿甘棠湖散步,本地人呼作“走湖”。“走湖”以长者居多,早晨或者傍晚,真就绕了湖走上一圈。一个多小时的行走,是闲庭信步,也是健身锻炼。
      甘棠湖是这座小城的中心,城市的中心结在水里,城里人的眉眼里就有些水当当的灵秀,脾性里亦多出些因势赋形的圆通。城中人的休闲,爬庐山之外,常是来湖边闲逛,家里有客远到,也常给引来湖边小坐,四时于是都是热闹的。
      甘棠湖边密植大树,又以悬铃木居多。此树三月初最可赏玩。叶如鹅掌,重重碎蹙,蒙茸而轻软。迟上半月,渐有了些意气风发的模样,枝叶交缠,把绿溢得满街满地。
      这座小城的热闹就在那些高树下,树下但有空地,就是个舞台。吹弹奏唱,各自为阵。古典与通俗,各行其道。树下辅着的地砖,砖缝里是连草也长不出来的。围观的是真正的看客,一曲唱罢,或者驻足再听下去,又或者走去看另外的一圈,全是自取所需的意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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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物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(八)
      天还未大亮,云层低低地压着湖面。云作深紫色,并不透明,整个湖面就在那样的薄暗里发着幽香。
      那是荷的香气。
      荷风浩荡地拂过水面——中国的造字委实漂亮传神,譬如荷风、麦浪,总是可以望词已会意一二,这是句题外话。湖面上挤着密层层的荷叶,长枝秀匀,玉立亭亭,看上去宛若楚灵王时代的一群细腰宫女,在晨光里“绿云扰扰晓梳鬟”。
      艳阳下赏荷极好,淡白轻红,美得明静。而一湖的叶子,风一翻,阳光下白闪闪的一片。花气袭人,摇摇荡荡于荷花深处,很觉出些雅意。
      弄舟的是位长者,采了莲蓬,“嘭”地扔进舱里。于舱内剥莲子,剥得多,吃得少。忽想:“低头弄莲子,莲子清如水”,这样的场景,怕终究还是要请出江南女子表演,分寸才能拿捏得恰好罢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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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吹影镂尘》——所思在远道

   


      
      从相遇到结束,恰如聊斋故事里写道:世缘皆有定数,要来推不去,当去亦挽不住。
      夜深了,只有几盏街灯亮着,将她的影子打在墙上,薄薄的,只堪一握。墙角花丛间,几只促织捉个空儿,急急地叫起来,衬得夜益发的寂静。她在灯影下听着夜行车经过,忽然想,狐仙盛妆与匠人请辞,于释然外,是否亦有些些的悲戚?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相看两不厌】
      世间的相识相爱,说出来,情节大抵肖似。
      竟然就有八年了么?她想。甚至已模糊了是怎样的开始。
      愿言思子,中心养养。她那样海阔天空的一个人,却忽就多出些细针密缕的心思。想象他在所居住的城市里生活:下雨天撑了伞,裤脚隐隐被雨水溅湿了;大太阳下,拖了压塌的影子,蹙额暴走......镜片后的眼睛有怎样的透澈与温情?在热闹的街头,她无数次被想象中的场景击中,心里有汹涌的泪意。
      他去她就读过的学校,在图书馆里一本本翻找她可能阅读的书籍。借书卡上潦草的签名,让他觉得亲切,他仿佛已经握着了那双肥软的手。电话里他口占嗫耳语,另外的一端,她是那样的恍惚,看着庭院里一架已过花信的紫藤,在偶尔的三两句鸟鸣里寂寞地葳蕤,心底一字字滑过《雅歌》的句子:求你放我在你的心上如同印迹,带在你的臂上如同戳记,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脉脉此情谁诉】
      他的电话,不分场合地打来。在她开会时、在她应酬的饭桌上、在她走回家的途中。又甚至,在她无数个失眠的深夜。
      夜里,她常端杯清水到床头,看着书,往往睡着了。却又是睡得不安稳的,四点左右醒过来,睡意阑珊。她咽几口冰冷的水,仔细看窗外的光影。
      他们是这样的小心翼翼,不问明天。但他终于在电话里说,和我在一起罢,三三。
      血涌上了头,压得她两只眼睛亮闪闪。她不答好,亦不说不好。她的沉默让他忽就有了一脚踏空的狼狈,他哑着声音,急急说,那么,六十岁,隐居去。
      从此,他常想着六十岁后与她一起的生活,植数丛蔷薇茉莉,让她赤着的足踩在他宽大的脚背,心里是那样的温暖与安稳。她幻想六十岁后与他一起的生活,为他浣衣煮饭,在星月下相对,心里是那样的温暖与安稳。
她依旧只爱书,一本又一本地阅读,在别人诉说的故事里穿行,落落穆穆。她想,纵然全世界都背弃了她,有他,又有什么可惧怕的?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春风十里扬州路】
      她偶尔会想:或者有一天,他与她,两下里就厌倦了,又或者终于可以厮守,朝朝暮暮。
      他写信给她,他说,一生里,我们必遭逢无数次的愿意低眉携手,那种相遇,是墙头马上初见的决绝与轰烈,有着三春樱花怒放的香气。
      话里有掩不住的佻达。她想。
      午后荒鸡的长鸣里,她立在窗前,静静地听。仿佛又回到十七岁的那个中午。也在窗前,听着鸡鸣,十七岁的她因为决定要离家出走,内心茫然并且慌乱,然而,那茫然与慌乱里,分明是有着薄薄一层欣喜打底的。
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【岁月忽已晚】
      那些若有若无的怅惘与温情,再温习,竟就有了白头宫女说玄宗的味道。世间情爱,原与繁华一样,经过后,唯留有一地狼藉。
半年,数月,他偶尔仍打来电话,她听着,看着窗外沉沉的夜,总觉恍惚。
      世间情爱原来如此短暂。倏忽间已然无从留恋,无从怀念。
      阳光照着五月的长街,街道两旁的香樟满开着细碎的绿花,她站在十二楼的玻璃窗边,嗅着那充满山野气息的花香,撕开了一盒胃药。包装盒上清晰地打印着一行红字:保质期2009年2月。
      她就着水吞药片。心里想:所谓隔世的相遇,痴缠的情爱,那誓言未见得有这些淡绿的药片对人有益罢。


 


 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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看得人间几清明

      三月的小院,纷红骇绿,蓊郁香气。推开院门,吉利伏在含笑树下,看见了我,低吠着立起来迎,身上抖落些泛黄的花瓣。
      它分明老了。也是三月,前年回来,远远的,我扬声唤它:吉利————它在院里扑着铁门,一声声地应。
      父亲在白兰树荫下吸着烟,吉利凑上来,卧在父亲脚边,静静地。父亲望着它,透过盈绕的烟气,目光温柔,说,我要养它老,正正经经安葬它。
      四月十日晚,父亲打来电话,吉利死了。
      自春节起,一家人都在等这天。
      吉利死了。
      在黑暗里长坐,隐约嗅到香樟的气息,是春夜的呼吸罢?忽就潮红了双眼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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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物

候鸟飞尽了,天空陡然清冷。李公堤上植两行高大的悬铃木,树叶已沉下去,灰白的枝柯在四合的暮色里迷蒙而萧索,有着水墨画的意味。向晚,枝上常挤满麻雀的叽喳,而路灯尚未点亮,繁脆的喧响,让人生出来温情,惦念起家里的一点橘黄灯火,脚下紧几步,行色间添了归家的急切。
江南的湿润,到冬天,已成箭头上淬的那点“见血封喉”。早晨出门,寒意逼人一窒。六点的天空仍暗,楼房在黎明前的幽蓝里,逶逶迤迤成一些黑色的线与块。数株苍老的悬铃木,将光吞下,反哺出更深的黑,象记忆底黑白照片的某个场景。巷道纵横,两旁矮伏的阴影里,隐约传出人声。白日里,那些窗下,挂出来许多的腊鱼腊肉,没有阳光,就在房檐下阴着。
巷子左侧第十家,住位做秤的老艺人。晴好的午后,常见他坐在檐下,身边支三四杆秤待售,手中则握根木棍反复打磨。阳光照在脸上,老人微眯的眼专注而有神气。去年,电视台以“那些即将消逝的技艺”为题,鼓捣半日。那日,老人换上干净的新衫。在人群里见我经过,扬起手中的秤,灰白的发软伏在头上,笑容灿烂。是春风得意,跨马长街的夸耀,亦有徐庶走马荐孔明的慎重与释然。秤的买卖其实不好。大多时间里,他在替人理发,又或者坐在洞开的门前,看街上的熙来攘往。时间淌进了黑洞的门里,无息无声。
毕竟冬至过了。路边隔夜的甘蔗渣,稀疏落上清霜,那霜里照见了昨夜的月色,也照见这一季的天清地白——清是花谢灯收人散后的疏阔与安宁,白是炭火燃尽,炉里的一撮灰。霜降有声。“有丰山,神耕父处之,常游清泠之渊,出入有光,见即其国为败。有九钟焉,是知霜鸣。”积宿的寂与寒,是曲终奏雅,凝作霜落的铿然一声。凛冽响亮。
灰蓝的晨光里,是谁微拢起不胜寒凉的心思?
有农妇挑一担的大白菜经过。霜雪后的大白菜极好,菜心半棵,入火锅久煮,可饮酒三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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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物

[align=center](七)[/align]
一架藤蔓,灰败密闷的枝叶间垂下数条小丝瓜,纤巧可喜。丝瓜性凉,吃不得也。父亲欲扯去藤蔓,母亲止之。那一架于是权充作了秋风里一件挂饰,别在小院的衣襟之上。“正是基架,斜助为辅。正若过呆,以敧破除。斜不过量,过则顷覆。敧正适度,妙趣自出。”清晨在阳台上拾掇文竹,清风过也,不由分神于一架的清凉,这偶忆起来的一句,恰可形容所见。
  与渠商量,六十后避世,性情益发近山近水起来。晚饭后散步,常常就走到无人处。四野悄寂。收割过的稻田,于秋风里一派宁静与安祥,远远的,甚至望见田垄间散落的农宅。城市一寸寸正朝郊外生长,偷得数日之乐,也好。
母亲说,恰合心境,一丛红大戟也是好花。
在沟渠边俯下了身子,听流水哗哗,恍忽亦陶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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